刘长煌

一、南大街的晨课

石头饼在鏊子上翻了个身，

芝麻的香气撞开木门。

穿蓝布衫的人扫着槐花，

扫帚比风更懂得绕开

石缝里那棵刚冒头的草。

鸽子落在城隍庙的台阶上，

啄食昨夜供桌上

被月光泡软的一小粒钟声，落进我耳朵。

二、砖雕里的两个人

乔家影壁上的竹叶，

刻了二百年，还没有黄。

一个匠人把凿子递给我，

他的手温留在木柄上，

像票号柜台那枚

被手指磨薄的铜钱。

墙外，高铁正穿过祁县，

我回头时，砖雕上的竹叶又绿了一分。

三、推光的人

平遥的漆器匠把掌心

按进漆面，顺着一个方向

推。砖灰和麻油吃进指纹，

光从肉的深处渗出来。

三十八道工序，最后一道

是肉与木的相互辨认。

他说：机器推不出这种热。

他的手掌有一层镜，照见我掌心的热。

四、走马槽的断章

我站在走马槽，看太行山在这里撕开自己，

一边是草原，一边是崖。

羊群走在云的上面，

松针落在云的下面。

放羊人用开花调的尾音

喊住一只跑远的羊。

那声音拐了三个弯，

一个弯留给悬崖，两个留给家。

五、老城的新石板

老城修缮以后，石板换成了新的。

新石板没有脚印，

却记得每一个蹲下来

摸它的人。一个孩子

把脸贴在石面上，说

底下有走路的声音，我也听见了。

他听见的，是旧石板翻了个身，

把六百年的光阴拥进晨光。